“吃播”少女日常:以吃谋生,以吐存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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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8-04-10 11:08

“吃播”少女日常:以吃谋生,以吐存活

2015年我开始为一个直播平台撰写推荐稿,从而认识了一些很特别的主播。

她们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孩子,常被诗人用“盛放的花朵”来比拟的年纪。

然而他们的生命并非如常人般开到荼蘼,而是以奇异的、难以想象的方式,在病态与苦痛中蓬勃。

在旁人看来,她们是为了博人眼球不惜哗众取宠,不可理喻。但在我眼里,她们像是病了的花。

我试图了解并记录下她们的故事,去观察她们镜头之后真实的生活。我只是一个单纯的记录人,无态度,不斥责,也不怜悯。

“我希望他们能永远吃饭都很香。”

“你喝可乐吗?”阿兔见面的第一句就问。

这位以“吃播”出名的大胃王少女,像是一位碳酸饮料的重度爱好者,成箱的可乐让她的“家”就像一个临时仓库。

“可乐是‘兔子’的好朋友。”她说,听上去像是在念童话里的某一句。

不过这句话真实的含义并不美好,只有少部分人知道,“兔子”这个词,是饮食障碍患者群体在网络上的集体自称的隐语。在相关主题的贴吧里,4万多关注、500多万的帖子讲述着这群人的故事。

这个群体年龄范围介于14到40岁之间,以女性居多,人生的主题只有两件事:吃和减肥。“兔”与“吐”同音,为了减肥的同时还能无限享用美食,她们每天用手抠、插管等办法,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完全吐出来。

阿兔就是这个群体的一员,她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了工作:在直播镜头前暴食,而在镜头之后,她会用1个小时吐掉胃里所有半消化的食糜,吐掉那些大家看着她津津有味吃掉的美食。

每一周结束后,她会在直播平台上提现,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“吃播”,做直播时收到的礼物换算成人民币,每月有3到5万不等。

“我看一个人的手就能知道他是不是‘兔子’。”阿兔说,饮食障碍患者之间会保持着一种同类之间的心照不宣:在食指往下、虎口以上,一个长年累月的齿痕伤疤是他们共同的烙印——因为需要用手指深深探进喉咙里催吐,手背上便不可避免的被牙齿一伤再伤。

阿兔已经有了10多年的“催吐史”,她以前总是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疯狂又病态,直到在网上搜索,闯入了“兔子”们的大本营。

第一次发现同类的时候,开心得像一个“在异星球找到同族的外星人”。“这里所有人都变成了‘兔子’。有模特,有学生,有花店老板……大家像回家脱掉衣服一样脱掉所有的标签,七嘴八舌地交流着和‘催吐’有关的事。”阿兔说,他们诉说着自己开始“催吐”的原因,交流着更高明的方法,也不断表达着自己想戒掉这一习惯的决心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阿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家。人们陌生但亲切,彼此理解又不互相干涉。但她也恨自己成了这里的常客:人人皆病的地方,病就成了正常。

在这里,她不断学习着经验,从而更加熟练,但与此同时,也看到了“催吐”的切身危害——她知道了这是一种精神疾病,但是——“大家都这样,应该也没什么吧?”

从小,阿兔的饭量就非常大。

小时候吃饭,她常被大人们夸赞“听话”、“不用操心”,他们亲切地捏着她肉乎乎的脸蛋。爸妈平时给她的夸奖少得可怜,她只有更拼命地把饭塞进小小的肠胃,才能讨来世界的善意和赞美。

那个埋头苦吃的小女孩,总是骄傲又期盼地把空碗展示给大人看,而众人的夸赞则塑造了今天的大胃王女孩。

阿兔最初是和许许多多女孩一样,是因为减肥走上“催吐”之路的。

初恋男友在阿兔的记忆里温暖高大,校服总是不好好穿,没个正经样子,可手心却很暖。他会在热恋时对阿兔说:“我会一辈子喜欢你,娶你。”也会在分手时说:“你这么胖,照照镜子吧肥猪。谁会喜欢你啊?”

分手后阿兔想过节食,但总是在闺蜜的盛情邀请和食堂的饭菜香味中败下阵来。

有一次吃得太饱,胸口闷得难受,自责和自厌中,她鬼使神差地想:吐出来,吐出来就会好受点;吐出来,那些还没消化的食物就不会在体内变成恼人的脂肪。

第一次“涌”(暗指吐得十分流畅干净,用时较短),她在学校宿舍的厕所里狼狈地呕到涕泪横流,但胃里没有食物的空旷感甚至让她有奇异的快感——她吃,但不必为此负罪,自己的身体也没有正在肥胖。

很快,阿兔慢慢消瘦下来,成为大家羡慕的“吃得多又不胖的小仙女”。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和虚荣心攥紧了她,她无比喜爱这样的恭维话。